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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脊红瑶姑娘。  资料图

桂林龙胜有个名叫金坑的地方,那里有绵延起伏、状若螺旋、形似龙脊的壮美梯田。梯田间有寨子,远看像画上去的一样。寨子里居住一个因着红装而得名的民族——瑶族的一个支系“红瑶”。红瑶女子一年四季穿着她们传统的民族裙装——刺绣成五彩云霞的上衣、许多褶皱的黑色裙子、银饰彩绣的腰带。红瑶女子的脸庞,像朝霞一样红润。乌黑的头发,一圈圈高高地盘起,一圈圈放开,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保留下来,诱人得很。当然,不同的身份盘不同的发髻,很有讲究,本地人一眼就可辨出已婚或未婚的女子来。几百年的沧海桑田,几百年的文化传承,寨子里古朴、纯粹的红色诱惑神秘而令人向往。

据史料记载,居住在这片土地的红瑶祖先,明末清初为避战乱从山东青州迁徙至此。拓荒、耕耘、狩猎,在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里孕育、繁衍。

刚进金坑地界,我就发现了金坑简单实用的干栏式木楼。这些木楼,是红瑶人的居所。红瑶人中,出了一代又一代的能工巧匠。他们做工精巧、讲究,木楼便出自他们的巧手。

我们居住的木楼叫沁园楼。沁园楼坐落在金坑田头寨直上云霄的层层梯田包围之中。在这里,无论朝哪个方向,都可以看到一幅完整的龙脊梯田农耕图。农耕图里的汉子和女人,每年都在为春种秋收而奋斗。我以为,春种秋收是他们生命脉搏的有力律动。

清晨,早餐后的我们冒雨从依然散发着原木香气的木楼出发,去寻找最具红色诱惑的载体。刚出木楼不远,就看见有人从石板路的那头走来,很悠闲地迎向我们。走近了看是当地的两个老人,一男一女。一问之下得知,这位老大爷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今年93岁了。解放前,瑶民起义到四水打国民党那时,他还背着鸟铳参加过。尔后,老大爷主动为我们带路,去寨子里几户人家做客。这些人家用清茶招待我们,用汉语跟我们聊天。

这里的人,纯朴得让你感到无比地欣悦与轻松。在寨子里,迎面而来的寨里人老朋友似地跟我打招呼,问我住哪。我说我住沁园楼潘老师家。他们又说,有空到我家坐坐啊。我也很自然地答应着他们。

淳朴的性情和古朴的民风也让金坑红瑶人的手工艺品市场极具特点。他们的手工艺品市场,多在红瑶女子的背篓上,在梯田间弯来弯去的石板路上。红瑶女子在传统刺绣工艺上的熟悉程度让人感到神奇。她们熟练地飞针走线,将几种颜色不同的丝线针脚细密整齐地交叉一起,很快就能绣出个奇美无比的图案来。寨子里,梯田上,随处可见她们一边飞针走线刺绣服饰、头饰、腰带、鞋垫、钱包等物品,一边向外地人销售的身影。晴天雨天,她们都背着背篓、撑着伞在路上自由来去。客来时她们把伞朝天一放,把背篓里的刺绣物花花绿绿地往伞里一倒,就是一个极好的销售平台。笑容甜甜地讨价还价间,她们依然绣那花花朵朵,十分自然。最让人感到金坑人品性温和、质朴、友善的是,你跟这个姑娘嫂子购物交易,旁边那个也会把自己的手工艺品递给你,叫你挑选。无论你选中谁的,她们都会笑容可掬地向你道谢。

金坑的红瑶女子很会打扮自己,很懂得利用颜色搭配的协调穿穿戴戴。银子的饰片,亮闪闪地缝在头帕、衣服和腰带上,肩膀、胸前和腰带部位的刺绣特别精致华美,细看是鸟、老虎、麒麟等吉祥物。束腰的带子绕着一圈一圈的五彩图案和漂亮的银饰,非常迷人。因而,她们身着流行了几百年的传统民族裙装,美丽一如既往。尤其是美发长盘术,她们盘起来,就是眨眼间的事,好像变魔术。仅仅因为我一大早买了一个红瑶女的一块头帕,这个女子就慷慨大方地从腰间拿出一把镶银木梳,就地解开她头上的帕子,放开她的长发,向我演示她早晨梳妆的整个过程。她的头发长如溪水,一层层、一寸寸梳开的美丽摄人心魄。她们的头发有的一生不剪,有的18岁以后在家人的允许下可剪一次,剪下的头发依然用线捆着,继续盘在头上。她们喜欢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溪边洗头,用山野的一种植物充当洗发液,用古老的木梳比赛梳妆,姿态妍丽。

不过,在金坑最能展示红瑶风情的不是那些花季少女,而是皮肤松弛、眼睛昏暗的老婆婆。她们的头上依然美发长盘,头帕紧裹。松松的耳垂上挂着漂亮的耳环,腕上戴着镯子,身上色彩鲜艳的裙装纹丝不乱。此外,腰间的腰带缀满银饰。所有的饰物,据说大都是从祖上流传下来的。

中年以上的红瑶女子也爱穿她们传统的民族裙装。而且春夏秋冬、种田锄地、砍柴、采茶都穿。不同的是,以蓝色为基调的上衣裙装是劳动装,以红为底色的上衣裙装是节日盛装,黑色裙装是孝服。家里的亲人故去,她们要穿三年的孝服寄托自己的哀思。她们穿的裙装,大都出自自己之手,乖巧的女孩十几岁就会自己织布、自己刺绣了。如今,由于外来文化的碰撞,金坑的一些女孩也穿起了时尚衣服,但仍有半数以上的女孩喜欢穿戴传统的民族装束。

红瑶人还喜欢在劳作时唱歌,让人感到他们的快乐是那么的纯粹而简单。梯田上,几名挖田唱歌的红瑶女子吸引了我们。小雨中,她们一律没用雨具,赤脚挖田。她们挖地很有功夫,翻起来的泥土平整干净,没有一根杂草。同行的王教授一心想听她们唱歌,就开口唱起来。她们听得乐了,也一首一首地唱起来。领唱的年轻女子边挖地边唱:

唱歌先,功夫忙忙丢在边;哥要唱歌就唱起,陪哥唱唱蜜样甜。

唱歌要唱二度梅,一个唱来一个陪;有唱有陪才有味,有唱无陪也妄为。

问哥哪里得茶秧?问哥哪里得茶本?问哥哪里得地种?十里吃来九里香。

…… ……

她们唱歌的速度很快,挖地的速度更快。挖地的速度仿佛是随着唱歌的旋律起落的。王教授高兴地把相机镜头对准她们,笑声中拍完照片我们要走了,她们一起停止挖地,站直身来唱歌挽留:

哥哥走路手莫摇,摇手碰着路边茅,茅草叶叶都割手,割着哥手妹难熬。

劝哥回到妹身边,哥在妹的心尖尖,哥在外头是好耍,风流好耍才一天。

在歌声中,我们沉醉了,和金坑红瑶这个古老的民族一起沉醉。起伏的龙脊梯田,既可以用来种植,也可以用作唱歌的舞台。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是这里的“半年节”,也叫“晒衣节”,未婚男女自由对歌,寻找意中人,这片神秘的土地便愈发充满激情与活力。

早晨,红瑶女子成群结队,为夜宿金坑的客人背行李下山,同时将山下准备进入金坑的客人接进寨子。客人通常十分乐意把行李放进姑娘嫂子们漂亮的背篓,腾出精力,观赏龙脊。也有三五岁的小孩,走不动了或纯粹出于好玩,欢天喜地坐进背篓,叽叽咕咕探出小脑袋来惊奇张望。

这里的女子过去不读书,如今到了入学年龄,都去上学了。在金坑大寨村完全小学和金坑附设民族初级中学里,红瑶孩子的琅琅书声传得很远。我从窗户望向里面的一个教室,墙壁上“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”的训诫告诉我,红瑶孩子的人生追求正在金坑龙脊梯田腾飞。

黄昏时分,我们归来。穿行在金坑或迂回、或交错的石板路上,我们再次碰见了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。走在一旁的红瑶女说,老人每天都是这样来来回回地在寨子里走着。寨子变美了,谁都想多走走看看。

远处,老人的身影渐渐看不清了,没有留下脚印。一旁的红瑶女子也从长长的石板路上走了,但是,她红色的裙装背影,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,留在了金坑龙脊梯田的旋律上。